第(1/3)页 一九八八年一月二十日。 千叶港的寒风比东京市区要凛冽得多,带着一股生锈的铁腥味和潮湿的海水气息,顺着衣领直往骨头缝里钻。 S.A. LOgiStiCS(S.A.物流)的一号保税仓库大门敞开着,几辆叉车正在里面艰难地挪动,发出刺耳的倒车警报声。 修一站在二层的钢架巡视走廊上,手扶着冰冷的栏杆,昂贵的羊绒大衣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并没有在意寒冷,因为眼前那如同巨兽内脏般拥堵的景象,让他感到一种从胃底升起的燥热。 堵住了。 视线所及之处,全是那个颜色的箱子。 淡黄色的瓦楞纸箱堆叠成了一座座摇摇欲坠的山峰,原本宽敞的叉车通道被挤压得只剩下一条缝隙。就连消防通道的边缘,也被见缝插针地塞满了货物。 “社长,实在是……塞不下了。” 仓储主管是个在西园寺家服务了三十年的老人,此刻正摘下安全帽,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。 “上海那边的高桥厂长……太能干了。自从实行了‘特种车间’和‘红烧肉’激励制度,那边的产能就像是疯了一样。上个月又新开了三条生产线,船期比预定的还早了一周。” 他指了指身后那一堵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的纸墙。 “这里面全是S-Style的基础款T恤和牛仔裤。隔壁的二号库放的是卫衣。就连原本预留给明年春季面料的三号库,昨天也被临时征用了。” 修一走上前,随手拍了拍一个纸箱。 箱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 这里面装的不是空气,是真金白银换来的棉花,是已经支付了的人工费、电费和运费。 按照皋月之前的计划,这些“白色黄金”是要等到泡沫破裂后的寒冬才拿出来救市的。那是一个完美的“特洛伊木马”计划。 但现在,木马还没进城,肚子里的士兵先把马撑爆了。 “库存积压率多少?”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皋月开口了。 她今天围着一条厚实的羊毛围巾,手里拿着那个便携式的小笔记本,正在快速地记录着什么。 “目前库存量是一百二十万件。” 随行的财务总监远藤翻开报表。 “按照目前的资金占用成本计算,光是仓储费和维护费,每天就要烧掉两百万日元。而且……” 远藤顿了顿,看了一眼皋月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 “而且,棉织品是有保质期的。虽然我们做了防潮处理,但如果在这种高密度的环境下堆放超过两年,可能会出现泛黄或者霉变。” 两年。 那个该死的泡沫还要再吹两年。 如果等到1990年再卖,这批货可能就真的变成垃圾了。 “必须泄洪。” 皋月合上笔记本。 “不能等到泡沫破了。我们得现在就开始,在东京的某个角落,悄悄地给这个大坝开一个口子。” 修一皱了皱眉:“现在?可是S-COlleCtiOn在涩谷的高端形象刚刚立住。如果现在开始大规模甩卖这些廉价货,品牌溢价会瞬间崩塌。” “不动涩谷。也不动百货公司。” 皋月转身向外走去,避开了一辆正在倒车的卡车。 “去郊区。去路边。去那些虽然不起眼、但车流量巨大的国道旁。” “我们要开一种新的店。不需要像S-COlleCtiOn那样铺着地毯、喷着香水。它不需要服务,甚至不需要像样的门头。就像个仓库一样,把衣服堆在里面,让客人自己去翻。” “品牌就用那个原本注册好的副线——S-Style。” 修一点了点头。这确实是个办法。 只要物理上隔绝了高端店和低端店,就能保住品牌的脸面,同时消化库存。 “那……让谁去管?”修一问道。 这个问题一出,空气突然安静了。 修一回过头,看着身后跟着的那群人。 西园寺家并不缺人才。 站在最左边的,是本家的管家团队,他们精通礼仪,能把一场晚宴安排得滴水不漏,让他们去卖几百日元的T恤?他们可能会先把衣服熨烫三遍,再用丝绸纸包好,然后对着客人鞠躬五分钟——那样卖,人工成本比衣服还贵。 站在中间的,是西园寺实业不动产部的精英。这群人现在每天都在跟几个亿的地皮打交道,眼睛里只有容积率和杠杆,让他们去管一家路边服装店的进销存?那是大炮打蚊子。 至于板仓…… 皋月看了一眼正缩在角落里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板仓。 这家伙管管混混、在卡拉OK店收收硬币还行。让他去搭建一套现代化的零售管理系统?去管理几百家店铺的库存流转?去培训几千名店员怎么叠衣服? 他会疯的。或者先把账目搞疯。 西园寺家有的是底蕴。 有精通茶道花道的老师傅,有懂法律懂金融的精英,有忠心耿耿的家臣。 但唯独缺少一种人。 一种像狼一样贪婪,像机器一样精密,能够为了哪怕一日元的成本而斤斤计较,能够把“卖衣服”这件琐碎的事做到极致的——工头。 “父亲大人。” 皋月叹了口气,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消散。 “我们手里拿着最好的剑,却找不到一个会耍剑的人。” “如果您让藤田去管店,他会把店开成茶室。如果您让远藤去管,他会为了省电费而不开灯。” “我们需要一个疯子。” “一个对‘卖衣服’这件事有着病态执着的人。” …… 回到丸之内的办公室,暖气驱散了身上的寒意。 皋月坐在沙发上,从书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资料。那是她让私家侦探和猎头公司搜集的、目前日本所有从事休闲服饰零售的企业名单。 她在寻找猎物。 “GAP……不行,那是美国人的。” “好莱坞牧场……太小众,那是给嬉皮士穿的。” “beamS……太潮了,那是买手店的逻辑,不是量贩的逻辑。” 一张张纸被她翻过,又被无情地扔在一边。 直到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份不起眼的复印件上。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戴着眼镜、长相平平无奇、甚至有点土气的中年男人。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令人不安的东西。 那是野心。是被压抑到了极致、随时准备爆发的野心。 照片下面印着公司的名字: 第(1/3)页